入夜,油灯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。
赵括坐在草席上,腿上裹着的布条已经换了新的,药膏的气味弥漫在狭小的屋子里。
韩不侵蹲在一旁,将剩余的草药膏收入陶罐,动作不紧不慢,一如既往地沉默。
“不侵。”赵括忽然开口。
“公子。”韩不侵疑惑地抬起头,他觉得赵括说话的语气有些跟平日不同。
“你跟着我多少年了?”
韩不侵手上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赵括一眼,似乎有些意外将军会问这个。他想了想,道:“自公子十岁起,至今十年了。”
“十年。”赵括喃喃重复了一遍,目光落在墙上跳动的影子上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,“我11岁学骑马,是你扶着我上马的;十二岁读兵书,是你替我掌灯;十五岁与邯郸城里的游闲公子发生争执,是你与贲虎一起冲上前去。”
赵括说着说着就笑了:“只不过那次运气不好,对方人多,我们全部鼻青脸肿的回去。”
韩不侵没有说话,只是将陶罐的盖子压紧,放在一旁。
赵括转过头来,看着他那张被油灯映得忽明忽暗的脸,忽然笑了一下:“我这次来上党,你应该知道是九死一生吧。”
“我是公子的护卫。”韩不侵的声音平平淡淡,“公子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”
石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赵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接这个话头,而是把身子往前倾了倾,压低声音道:“不侵,我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做,关系到我们的命。”
韩不侵立刻坐直了身子:“公子请讲。”
赵括从案下抽出帛图,展开来,指着上面一处标注。
油灯凑近了,可以看清上面画着上党地区蒲水上游的地形,两山夹一谷,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,形成一个葫芦状的隘口。旁边用细小的字写着三个字——马鞍壑。
“你带三万人,去这个地方。”赵括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处隘口上,“蒲水上游,马鞍壑。在那里拦水筑坝,把蒲水截住。”
韩不侵低头看着地图,眉头微微拧起。
他不懂兵法,但跟随赵括多年,耳濡目染,也看得懂山川形势。蒲水在大粮山东边,与丹水在下游交汇,水流虽不大,但上游山谷狭窄,若真的筑坝蓄水,一旦决放,下游数里都会被淹。
他没有问为什么要筑坝。
“公子,我去了蒲水,谁来护卫?”
赵括道:“不是还有贲虎吗。”
“贲虎粗心。”韩不侵的语气依旧平淡,但平淡底下藏着一丝执拗,“我跟他共事多年,他只知道砍杀,不知道用心。公子身边不能离人。”
“我又不是三岁孩童,放心吧。”赵括笑道。
韩不侵蠕动着嘴唇想开口,但最终还是没有。
石屋里的气氛忽然有些僵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赵括沉默了片刻,忽然往后一靠,靠在墙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他忽然转移话题地问道:“不侵,你知道秦人为何喜欢黑色吗,衣服是黑的,旗帜也是黑的?”
韩不侵摇了摇头。
“阴阳家有个学说叫‘五德终始说’,每一个诸侯国都有上天赋予的德性,国家的旗帜与服饰颜色须与德性的颜色一致才能得到上天的护佑。”
“秦国是水德,水的代表颜色是黑色,当然我认为还有其它原因,因为周王室属火,水克火,秦人的野心可想而知。”
“这回我决定了......既然他们那么喜欢水,这次要让他们一次性喝够,以后见水就打哆嗦。”
韩不侵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赵括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“马鞍壑”三个字上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:“我对司马尚他们都有相应布置,但最大的布置,关系长平之战胜败的关键我只交给了你。三万人......这样,带来的一万骑兵全部给你,去上游筑坝,等一个人来接手。那个人来了之后,你把指挥权交给他,然后跟在他的身边伺机斩获战功。”
韩不侵问:“等谁?”
赵括摇了摇头:“现在还不知道,你安心等待持符来的人就好。”
说完赵括交给了他那三万人军队的调兵右半符节。
韩不侵缓缓站起身来接了过来,整了整衣甲,退后一步,双手抱拳,深深一揖。
“属下,领命。”
赵括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:“这才对。
“去了之后,记住三件事——第一,低调一些,将斥候撒远一些,不要让人知道你们在筑坝。”
“第二,坝成之后,不许放水,等那个人来。”
“第三,明天大军就出发,你的人留到最后,等着运攻城器械的车队到来,取一半带走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忽然轻了下去:
“活着回来。”
韩不侵抬起头,看了赵括一眼。
“诺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对赵括说了一句:“公子的腿,药膏每日换一次。贲虎若忘了,公子自己记得。”
赵括一愣,随即笑骂:“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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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王山,赵军大营。
六月的山风从丹水河谷灌上来,吹得营门前的旌旗猎猎作响。中军大帐设在半山腰一处平缓的台地上,四周鹿角森森,甲士林立,肃穆而沉郁。
赵括策马上山,远远望见那面旧“廉”字大旗,边角磨出了毛,仍在风中倔强地翻卷。
营门大开。甲士分列两侧,戈矛森然,齐齐低头。
赵括翻身下马,大步朝帐门走去。
帐帘早已掀开。
廉颇站在帐内正中央,身后两列将领甲胄整齐,垂手而立。
老将军须发花白,面如重枣,一双虎目深陷,目光沉沉的。他身着半旧皮甲,腰间悬剑,整个人像一座风化的石山,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见赵括入帐,廉颇向前迈出一步,双手抱拳,躬身行礼:“末将廉颇,参见上将军。”
身后众将齐刷刷抱拳,俯身:“参见赵将军!”
声音整齐划一,甲叶铿锵,没有一丝杂音。
赵括快步上前,双手扶住廉颇的手臂:“老将军不可多礼。我奉王命前来,老将军劳苦功高,该是我向老将军行礼才是。”
说着,他退后一步,整衣,抱拳,深深一揖。
廉颇受了他这一礼,直起身,目光落在赵括腰间的虎符上,在帐中泛着幽幽的光。
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,最终什么表情也没有,只是侧身让开,伸手示意主案。
“上将军请上座。”
赵括没有推辞,迈步走到主案之后,站定,转身面朝众将。每一张脸都恭恭敬敬,垂着眼,没有人与他对视。
但他注意到了。
有的将领垂在身侧的手,攥拳攥的很紧,指节都变白了。
也有的眼皮低垂,但眼珠微微上翻,余光里带着一丝审视。
还有站在后排的一个年轻校尉,嘴唇抿成一条线,很倔强的样子。
赵括心里清楚,都是悍将,都是跟着廉颇守了两年的悍将。
他们应该是心里不服,但他们不会说,不敢说,甚至不敢在脸上露出一丝一毫。
这是军中,这是上下之分。
赵括是王命钦点的上将军,他们必须听从命令,这是规矩。
帐中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丹水的涛声。
廉颇从腰间解下赵王送来的左半虎符,双手捧着,走到案前,放在赵括面前。然后吩咐属下从案下取出厚厚一摞竹简——营务册、粮册、军籍册、防区图——一一码放整齐,堆得像座小山。
“上将军,此乃两年以来全军诸务。粮草存耗、士卒名籍、壁垒防区、巡哨轮值,俱在其中。”
赵括点头:“老将军辛苦。”
廉颇退后一步,又抱了抱拳:“末将交割已毕,明日便启程回邯郸。军中诸将,皆久经战阵,熟悉地理,将军但有所问,他们必知无不言。”
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赵括没有接话,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老将军,我有几句话,想单独与老将军说。”
廉颇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对众将道:“尔等先退下。”
众将鱼贯而出。甲叶哗啦啦响成一片。
帐帘落下了。
里面传来争吵声,很大,守卫的甲士有些不知道所措,相互张望,没有军令,不知道如何处理。
一个时辰后,帐帘猛地掀开。
廉颇走出来。
他面色灰败,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老树,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着。他看了一眼站在帐外的等候的众人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摆了摆手,佝偻着翻身上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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